讀到子曉的《立秋偶題》,總在“詩情到碧霄”這句上停留。它讓我瞬間想到唐代劉禹錫的《秋詞》:自古逢秋悲寂寥,我言秋日勝春朝。晴空一鶴排云上,便引詩情到碧霄。
劉禹錫寫《秋詞》,是在改革失敗被貶朗州時所作。他面對的是人生低谷和遠離權力中心,世人皆悲秋,他卻偏說秋日好。一只孤鶴排開層層云氣,直沖藍天,激發出詩人胸中無限的凌云之志。這里的“排”字用得極準——排,是排除、是沖破、是逆勢而上的定力。這份志存高遠的胸懷,讓一個暫時失意的人依然擁有俯瞰天地的格局。
子曉所書的《立秋偶題》,落筆于時令轉換之際:清風暑氣消,舒爽樂逍遙。點墨暈山色,詩情到碧霄。暑氣消散、秋高氣爽,既是一幅北國秋景的速寫,也是一種心境澄明的隱喻——渾濁與燥熱已經過去,迎來的是從容與遼闊。緊隨其后的“點墨暈山色”,妙在一個“暈”字——輕輕一點,墨色自然浸染,山色全出。
細品這 “點墨” 二字,大有深意。一個 “暈” 字,便看出落筆之人的分量。宣紙鋪開,墨在筆尖,輕輕一點——墨色便順著紙紋自行滲化,由濃而淡,由近而遠,山色自成。看似隨意,實則分寸全在落筆之前已了然于胸。敢這么“暈”的人,心里先有整幅山河。他知曉哪處該重,哪處該輕;知曉這一筆下去,墨會走到哪里、停在何處。這是胸有丘壑之后的從容,是舉重若輕的定力。這一“點”一“暈”之間,寫的哪里是畫,分明是落筆那個人。
恰如謀局者落子,只在一個關鍵的支點上輕輕一放,便足以改變整盤棋的走向。與劉禹錫那只“排云而上”的孤鶴相比,子曉的“點墨”少了幾分決絕,多了幾分沉靜,但那股“志在千里”的氣度,是相通的。
兩首詩最終都落腳在“碧霄”。劉禹錫靠一只孤鶴排云而上,是孤膽英雄的氣魄;子曉靠一點微墨暈染千山,是運籌帷幄的氣度。姿態不同,但內里那股“志存高遠”的格調,完全相同。
一個胸無丘壑的人,看秋天只會是落葉與寒風;而一個心懷萬里的人,即便身處方寸之地,也能從秋日晴空中讀出“勝春朝”的壯美。這正是劉禹錫筆下的“排云之鶴”與子曉筆下的“點墨之山”共同傳遞出的信號——志之所向,不在身在何處,而在心在何境。
閱歷即底氣,詩情即回響。沒有經歷過風浪的人,寫不出“詩情到碧霄”的從容;沒有見過千山的人,畫不出“點墨暈山色”的遼闊。詩中的那份定力和格調,不是修辭技巧所能抵達的,而是人生沉浮之后沉淀下來的東西。
古人云:“詩言志,歌永言。”一首詩若無志,便只剩風花雪月的空殼;若有志而無景,則容易流于干枯的說教。子曉的這首詩,恰恰做到了景、情、志三者的完美融合——前兩句寫景,景中有疏朗之氣;第三句過渡,筆墨間藏謀局之思;而最后一句“詩情到碧霄”,才是全詩的點睛之筆,是整首詩從地面躍向天際的那一聲長嘯。
這一句,是勵志,是志向,是整首詩的重量所在。前面的清風、暑氣、點墨、山色,都是為了這一句做的鋪陳。如果沒有最后這一“碧霄”,前面的筆墨便只是一幅安靜的山水小品;正因為有了這一筆,整首詩才陡然立了起來,從景物描寫升格為一種人生姿態的宣言。
子曉的“詩情到碧霄”,不是浪漫的想象,是看清了世界之后依然選擇向上的定力,是處變不驚的從容。
只要詩情尚存,碧霄便在眼前;只要胸中有墨,山河自會改觀。文如其人,詩見其志。這或許就是兼具文人風骨與家國情懷的人,才能寫出的文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