漫步大明宮千年遺址,腳下每一寸土地都沉淀著大唐王朝舊事。眼前殘垣遺跡與復建殿宇相映,每一處都讓我心生肅穆。往來游人步履匆匆、笑語喧嘩,而我卻是心懷景仰與敬畏,以虔誠之心走在這片大唐故土上,赴一場與千年往事對話的心靈朝圣。
大明宮位于長安城以北龍首原高處,南北呈長方形,宮內布局為“前朝后寢”,即南部為政事區,北部為居住區。大明宮素有“千宮之宮”的美譽,盛唐鼎盛時期,宮內殿、閣、樓、亭多達一百三十余座。隨著歲月更迭,加之戰火焚毀,如今考古只探明四十余處夯土臺基。它們靜立在這片千年遺址之上,向世人講述著千年前大唐盛世的繁華。
大明宮曾是盛唐的政治核心、規模宏大的皇家禁宮。昔日皇家宮廷苑,今朝百姓暢游園。現如今這里已然成為普通百姓觀景休閑的場所。
十多年前來西安時,曾經走馬觀花游覽了大明宮。印象中這里滿目空曠,偌大的宮苑里游人寥寥。如今走在大明宮,往日冷清寂寥的遺址上早已舊貌全新,不僅游人絡繹不絕,也是慕名打卡的盛唐名勝景地,更是市民日常晨練休閑的好去處。我的住處距離大明宮不是很遠,時常來這里漫步,欣賞園內風光,憑吊千年遺跡,追溯盛唐舊事,在古跡風影里沉淀心緒,品味千年前遺留下來的大唐余韻。
西安有很多處公園,有休閑公園、有運動公園,更有許多遺址公園。而我對大明宮遺址公園情有獨鐘。就像北京地壇在風霜雨雪中等待了史鐵生400多年,他幾乎每天都坐著輪椅來地壇靜坐常思,靜觀大自然變化,思考人生與親情,并寫出了治愈人生的經典散文。我不敢說大明宮在風雨飄搖中等了我多少年,只是在大明宮的滄桑巨變中我遲來了1300多年。我知道自己來遲了,錯過了精彩的歷史瞬間,沒能親歷盛唐的繁華,無法穿越時空一躍千年,不能身穿朝服,腳蹬官靴,經由丹鳳門登上龍首原高臺,步入宣政殿覲見君王。唯有靜立在這片現實的土地上,沿著千年階梯,在歷史的長空感受遠唐吹來的古風,捕捉長風里浮動的舊影,拾撿散落在這片土地上的歲月塵煙。
我常常伴著清晨的朝陽,穿過寂靜的玄武門,沿著園內左側行走至含元殿前的御道廣場,然后從右側折回。有時也從右側按照逆時針方向行走,同樣是繞過含元殿前的御道廣場,再從左側回到玄武門。
我的腳步遠不及年輕人輕快,而是隨心漫游,閑庭信步,邊走邊欣賞沿途景致。時而駐足憑吊,追念往昔千年舊事。時而在路邊長椅上小坐,細細品讀歲月沉淀下來的盛唐厚重。也經常漫步在太液池畔,或靜坐水岸,看游魚穿梭,看野鴨嬉戲。待晨霧緩緩消散,池心島上的蓬萊殿遺址漸漸展露出輪廓,恍惚間,千年前楊貴妃在這里梳妝的身影浮現在眼前。
如今樓臺不復盛景,只剩下一方夯土臺基,靜靜倒映在澄澈池水之中。當然,手機取景框也會定格荷花與池岸,游船與亭臺,小橋與流水之間……留住自然風光與千年遺跡最佳融合的美好畫面。
退休后的時光,如同大明宮綿延回轉的古道,悠長而安然,緩緩鋪陳出漫長且安穩的日子。
清晨的大明宮是熱鬧的,跑步的、打球的、唱歌的、跳舞的、舞劍的、打太極拳的,還有抖空竹的,晨練的形式和內容多姿多彩。抖空竹應該是不多見的一項活動,之前所見的多是各自為戰,單獨習練。而大明宮里的抖空竹是有規模的團隊,他們排練隊形,表演有一定技術難度的動作,把各自為戰的抖空竹發展成為有組織有技術含量的藝術團隊,把曾經的娛樂活動發展成為一種特色文化。
在路邊休息時,長凳上坐著一位老哥,身邊放著一根長棍。我問他,老哥是習武之人吧?他說算不上習武,一輩子沒什么愛好,經常練練拳腳,舞動一下棍棒,活動一下筋骨而已。他說自己是地道的西安人,祖輩都住在大明宮附近,從小就在大明宮里玩耍。早年這里遍布著私自亂建的城中村建筑和棚戶區。直到21世紀初,西安市政府啟動了大明宮遺址區域保護和改造工程,對遺址上的居民進行了全面搬遷和安置,拆除了占壓遺址的建筑。經過幾年的建設,大明宮國家遺址公園徹底改變了容貌,曾經的“城市傷疤”變成了如今的世界級文化公園。
漫步在大明宮遺址公園,滿目的景致令人心生慨嘆,仿佛觸摸到盛唐時期的輝煌強盛。園內有各種雕塑,微縮景觀,巍峨古樸的復建殿宇等,更多地方只留存著曾經的夯土臺基。在我看來,以原汁原味的遺址保留歷史原貌,守住歷史最本真的模樣,留給后人更寬更廣的想象空間,遠比花費巨資修建仿古建筑更有意義。
從丹鳳門進入大明宮遺址公園,御道廣場對面高臺遺址上的含元殿、宣政殿、紫宸殿三座大殿依次向后排列。含元殿是接待萬國使臣、舉辦國家級大典的殿宇,其高大輝煌、雄偉壯觀,盡顯盛唐威震四海的雄渾氣魄;居中的宣政殿是日常理政的核心朝堂,君臣在此商議決斷天下大事;深處的紫宸殿為皇宮內殿,君王在這里召見心腹近臣密議要事,是普通官員無緣進入的禁地。三座殿堂各具功能、各司其職,承載著整套唐代朝堂運轉體系。而今只余下一座座夯土臺基默然佇立,留給世人無盡的懷古遐想。
站在龍首原最高處,腳下便是含元殿厚重的夯土臺基。曾經雕梁玉砌的巍峨大殿早已不復存在,唯有層層堆疊的臺基在默默沉睡;整齊排布的柱礎坑之中,一塊唐代原生石柱礎靜臥其間,讓人遙想當年巨柱擎天、殿宇巍峨的壯觀景象。臺基東西兩側,翔鸞閣、棲鳳閣的夯土闕臺遙遙相對,曾經連接殿閣的飛廊,早已消失在歷史長河的歲月里。
站在含元殿的高臺上向南眺望,眼前的丹鳳門及西安古城鋪展眼底。向北回望,則是土基錯落的開闊地,長風拂過夯土高臺又吹向曠野,發出低沉的回響,那是歷史的嘆息,還是大唐的遺音?
王維筆下“九天閶闔開宮殿,萬國衣冠拜冕旒”的盛景已不復眼前。當年雕梁畫棟的殿宇,早已湮滅于歲月塵埃。唯有高臺上靜默的柱礎坑位,深藏著千年回響,依稀映照出大唐萬邦來朝的恢宏氣度。昔日朝堂的萬千喧囂已然歸于沉寂,綿長厚重的歷史余韻,于天地之間緩緩漫延。
當晨光漫灑在含元殿的高臺上,我憑懷遙想,想象著盛唐時期朝會的壯觀場面,聽見了久遠的歷史回聲,塵封的大唐盛景仿佛就在眼前緩緩鋪展……恍惚間眼前就是千年前朝會的盛景。不知不覺中,我跨上臺階,緩步走向殿堂,沉浸在這場跨越時空的朝圣云煙里,此時的我已然不知今夕是何年了。
歷史的快車飛轉著車輪,我很快就回到了現實之中,看到了自己此刻正站在含元殿的高臺上。今天的我沒有朝服朝靴,沒有奏章奏折,我只是一名身著便裝的游客。雖然穿著隨意,但心情卻是非常的莊重。我從含元殿遺址前走過,努力與千年前的腳步重合,尋找那種神圣的莊重感。撫摸著金水橋飽經風霜的木質欄桿,仿佛觸摸到盛唐遺留的淡淡余韻,與久遠的時光默然相望,與千年歷史進行著一場無聲的對話。
如果說含元殿承載著盛唐恢宏盛大的氣度,那么紫宸殿遺址便是歲月留下的抽象詩作。這里沒有復建的飛檐斗拱,只有鋼鐵搭建的殿宇框架。那些冰冷的線條,在風中臨摹出紫宸殿舊日的輪廓,就像一幅未完成的畫作,又像一首沒寫完的詩篇,這樣殘缺的留白之美,留給世人無盡的遐想。以這樣的方式對歷史的“留白”,遠比任何金碧輝煌的復原建筑都更震撼人心。它啟示我們,真正的歷史,從來不是用來炫耀的,而是用來想象的,更是用來敬畏的。
玄武門應該是一個誰都不陌生的名字,只要提及它,就會聯想到那場改寫大唐命運的“玄武門之變”。
唐朝建立后,唐高祖李淵冊立長子李建成為太子。次子李世民因在平定四方,統一天下的戰事中功勛卓著,被封為秦王,執掌著重兵與諸多朝政大權。
隨著李世民功勛和威望日益增長,太子李建成感到了對自身將來繼承皇位的威脅。于是聯合李元吉,排擠陷害李世民,調離其心腹將領,削弱李世民的勢力。
武德九年(公元626年),突厥入侵邊境,太子李建成舉薦齊王李元吉領兵迎戰,意圖借機抽調秦王府的精銳將士,并伺機謀害秦王李世民。
密謀敗露之后,李世民決意先發制人,于當年六月初四凌晨,率領長孫無忌、尉遲恭、侯君集一眾心腹,在玄武門布設伏兵,截殺了途經此處的李建成與李元吉,隨后,李世民派尉遲恭入宮“保護”李淵,不久,李淵下詔立李世民為太子。
玄武門之變兩個月后,李淵退位為太上皇,李世民正式繼承皇位。
玄武門之變是一場爭奪權力的殘酷斗爭。雖然手段血腥,但即位后的李世民開啟了中國歷史上著名的“貞觀之治”,促成了一個偉大時代的到來。李世民從戰場到朝堂、從武力奪權到仁政治國,是中國歷史上少有的明君,他開創的貞觀之治被后世譽為封建王朝的盛世典范,最終成就了大唐盛世的輝煌開篇。
可以說,沒有貞觀之治,就沒有開元盛世。李世民打下的根基,讓大唐在百年間持續繁榮,最終成為當時世界上最強大的帝國。
輕觸玄武門遺址的石壁,指尖觸碰到的,不只有朝陽灑落的暖意,更有歷經千年風云沉淀下來的歷史溫度。那些曾經縈繞宮廷的悠揚樂曲,終究會同歷史塵埃一同沉寂,化作這座古城厚重又溫潤的文脈底色。
清晨的朝霞從千年前的盛唐大殿上漫過,鋪灑在眼前這處曾經輝煌的遺址上。耳邊廣場舞的輕快曲調,仿佛與久遠的大唐雅樂跨越時空交織重疊。
看著身穿唐裝的女子在繁花前蹁躚起舞,不由得心生遐想,她們是否是從盛唐歲月里緩步走來的仕女?
千年前深宮之中的女子,一心向往著宮墻外的自由天地,卻被森嚴的皇權束縛著手腳不敢跨越雷池,她們或許一生都被禁錮在深宮大院。而如今她們在大唐遺址上盡情起舞,縱情歡笑,尋覓千年前的舊日蹤影。她們無拘無束的明媚笑靨,與石刻壁畫上沉靜溫婉的唐代仕女遙遙相對,相隔千載光陰。她們于花前樹下、溪畔橋邊嬉笑玩樂,恰似大唐遺落在塵世的一抹鮮活而又溫柔的倩影。
晨光柔柔地輕灑在大明宮遺址上,這片曾屬于盛唐皇宮的土地上,晨練的市民、拍照的游人、專程尋跡懷古的訪客,都不過是悠長歲月里匆匆路過的世間過客。
大明宮恰似一卷鐫刻千年盛唐往事的史書,殘存的夯土基臺與復原重建的恢弘殿宇,就像一頁頁的文字,記載著歷史文明的傳承、更迭與重生。
園內游人往來不絕,有人漫步晨練,有人駐足賞景。我不知道他們的內心思緒,也不知道他們對曾經的大唐盛世有什么樣的感慨,于我而言,行走在這處千年遺址上,是心懷敬仰、回望大唐風華,更是一場奔赴歷史、滿心虔誠的心靈朝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