高考過后，最磨人的事，是填志愿。

分數出來后，家里人便都忙碌起來了。父親翻遍了那本厚厚的報考指南，母親呢，到處去打聽，誰家的孩子去年考上了什么學校，學了什么專業，如今在哪里做事。打聽回來了，便一五一十地說給我聽。

我坐在那里，心里卻是茫茫然的。那些專業，名字都長得差不多，什么管理，什么工程，什么科學，到底學些什么，將來做些什么，我是全然沒有概念的。只覺得天地忽然大了，大到有些空，有些怕。

填報的那幾天，家里忽然來了許多親戚。有姑父，有舅舅，有在外頭做事的堂哥。他們圍著一張桌子，一人手里一杯茶，便開始了熱烈的討論。姑父說，學金融好，將來進銀行，鐵飯碗。舅舅說，學計算機好，現在到處都要搞電腦的，工資高。堂哥在外頭跑銷售，見多識廣，他說，學校不重要，關鍵是城市，要去大城市，見世面。他們各說各的，聲音越來越高，茶也續了好幾壺。我坐在一旁，倒像是局外人似的，只聽著，也不插嘴。

父親一直沒有說話。他只是坐在角落里，把那些建議，一條一條地記在一個小本子上。等眾人都散了，他才走過來，把小本子遞給我，說，你看看吧，你自己拿主意。

我接過本子，看見上面密密麻麻的字，心里忽然酸了一下。父親是沒讀過什么書的，他大概也不大懂那些專業。他只是把他能搜羅到的，都記下來了，像是趕集時，把能買到的東西都買回來，堆在我面前，由我挑。

夜里，我一個人在燈下翻那本指南，想起《論語》里的一句話來。孔子說：“知之者不如好之者，好之者不如樂之者。”這話說得真好。選一個專業，選一個將來要與之相伴一生的行當，大概不單是為了混口飯吃，更是要找到一件自己真正喜歡的事。若能以此為樂，那便是最好的了。可是我“樂”什么呢？我想了很久，也想不大明白。我喜歡看書，喜歡寫點東西，可這能當飯吃么？我心里是打鼓的。

后來，志愿還是填了。我終究沒有聽姑父的，也沒有聽舅舅的，而是填了一個自己也不大說得清的專業。父親看了，也沒說什么，只是點了點頭。母親倒是有些不放心，說，這個將來好找工作么？我說，我也不知道。她便嘆了口氣，不再問了。

拿到錄取通知書那天，是個好天氣。我拆開信封，看著那紅彤彤的幾個字，心里的一塊石頭，總算是落了地。

如今想來，當年的那個志愿，填得不一定對，也不一定錯。它不過是把我引上了一條當初完全不曾設想過的路，路上的風景，有好的，也有壞的，可我都走過了。這大概便是人生了罷，沒有誰能替你安排，也沒有誰能替你后悔。填志愿，不過是十八歲時，第一次為自己的人生，做一回主。對了，錯了，都是自己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