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
四頭山的后坡是一片黃豆地,黃豆地靠山邊再往上一點有兩棵山葡萄樹,樹挺高,支援曙光開地的拖拉機司機欒奉仁在當年開這塊地的時候,就在這兩棵山葡萄樹上采過山葡萄,回家泡酒很不錯。
這次礦上又安排人上山支援,等東溝的麥子割完后再開墾一塊地。欒奉仁上山后,早上下毛毛雨地里發黏,他們也沒干活,欒奉仁想趁這工夫去看看山葡萄熟了沒有。
他找了一個筐,借了靴子和雨衣,拎著一把鐮刀就奔四頭山后面這兩棵葡萄樹去了。他一看,好家伙,葡萄都要熟了,他趕緊往筐里采,采著采著,一抬頭,看見一只小黑瞎子在樹上正沖著他瞪眼睛。他嚇得不由一愣,小黑瞎子也一愣,然后就聽“噗通”一聲,小黑瞎子滾落在地上了。這時又聽見樹的后邊有黑瞎子呼呼地喘氣聲,這大概是小黑瞎子的媽媽。他們愛吃山葡萄,也來采葡萄了。
欒奉仁轉身就跑,后邊的大黑熊大吼了一聲,也沒追他。他兩手空空地跑回了宿舍,告訴大家四頭山有黑瞎子,并鼓動大家去打黑瞎子,大家都相互看看,然后一致同意去李興奎場長那里借槍。
李場長聽說借槍打黑瞎子,帶著濃重的朝鮮族口音說:“不行,為什么打人家,毛黑瞎子要是攻擊我們,我們必須打它,沒有攻擊就不能打。”
雨天,青年也沒下地干活。傍午時分,太陽出來了,日光透過窗欞斜斜照進宿舍,土屋里悶得像口蒸籠,連空氣都泛著燥熱。
此刻,王道興四仰八叉橫在炕中央睡得很香,他只套著條單薄短褲,兩條腿隨意攤著,光溜溜的腳丫露在外面,隨著綿長的呼吸微微起伏。 陸久榮瞅著他毫無防備的模樣,偷偷朝一旁的李慶華遞了個眼色,兩人憋著笑,躡手躡腳挪到炕邊。他們手里捏著支白色牙膏,擠出一點膏體,輕點在王道興兩只腳心最軟的地方,細細抹勻。膏體帶著絲絲涼意在皮膚上散開,兩人立刻抄起手邊的蒲扇,一下下輕悠悠扇著風,還俯下身,對著腳心小口小口地吹。
涼風混著牙膏清清涼涼的觸感鉆進皮膚里,起初王道興只是眉頭輕輕地動了動,沒過片刻,他露在外面的腳趾猛地蜷了起來。緊接著,他的腳不受控制地輕輕扭動,喉嚨里溢出幾聲含糊的悶笑,身子跟著往炕里縮了縮,原本舒展的雙腿也下意識地往里收。
陸久榮和李慶華對視一眼,嘴角扯出狡黠的笑,手上扇風、吹氣的動作非但沒停,反倒故意放慢了節奏。 “唔,別、別鬧。”王道興半夢半醒,意識還陷在睡意里,只覺得腳心又癢又涼,一股酥麻的感覺順著腿腳往身上竄。他想抬腳躲開,可渾身酸軟提不起力氣,只能扭動著身子,肩膀一聳一聳地,壓抑的笑聲斷斷續續從喉嚨里冒出來,原本酣沉的睡意瞬間被攪得煙消云散。他閉著眼睛胡亂蹬了蹬腿,含混地嘟囔:“誰啊,別捉弄人了?!?/p>
午間正點開飯,伙食還好,蒸的大饅頭,這年月能吃到饅頭可不是常有的事。青年們的糧食都有定量,八斤白面、一斤大米、剩下的全是粗糧。
這次,每人最多只能買四個饅頭。但四個饅頭都不夠吃,就是女生也能吃四個饅頭,他們都在成長期,加上干活,所以都比較能吃。
大個子唐玉松買饅頭時說:“我買六個?!辟u飯窗口的也是青年就賣給他六個了,這時食堂管理員看到了,就半開玩笑地說:“你買六個,是一斤二兩多,是不是調皮搗蛋?!?/p>
唐玉松氣得拿著饅頭左咬一口右咬一口,沒吃一口菜,幾分鐘就把六個饅頭吃了,然后他哭了,哭了一會兒說:“沒吃飽?!?/p>
場長和領導商量,自己種的麥子、玉米、黃豆等農作物都補貼給青年。食堂還特意做了面瓜燉土豆,二分錢一碗,青年們不僅愛吃還可以當飯。
青年們開始打場,進行麥子脫粒,到了場院一看,一群烏鴉翻飛而起,青年們在打開麥垛的時候,就在四周圍觀,有幾只膽大的烏鴉還俯沖下來搶叼麥穗。
劉守來場長沒說話,向李興奎宿舍走去,青年們猜測他是去取獵槍了。
葛永城、秦孝??磩鲩L走了,他倆也貼邊溜了,說是回去取彈弓子。
劉場長取來獵槍,遲小光就湊上去對劉場長說:“劉場長,我拿著槍,你放心,你指哪我才打哪。”
平時遲小光工作肯吃苦,做事也很穩重,劉場長很信任他,就把槍交到他手上。遲小光拿起獵槍,沖天空瞄了瞄,這時,新青年王剛跑到遲小光跟前,他摸了摸槍,轉身向場院邊走去,遲小光舉起獵槍就聽見嗵地一聲槍響了,王剛覺得右耳朵被一陣沖擊波沖擊了一下,他回頭一看遲小光:“你怎么向我開槍哪。”遲小光頓時癱坐在地上,他不知道為什么要向王剛開槍,還好王剛毛發無損。
劉場長也嚇出一身冷汗,他對遲小光說:“我也沒指誰呀你就開槍?槍這東西有時犯邪,可不能隨便對著人?!?/p>
葛永城、秦孝海聽到場院有槍聲,趕緊往回跑。
宋尚榮、鄭翠英等幾位女青年在羊圈附近的一塊三角地清撿石頭,地中間一塊石頭較大,他們幾個人就用工具撬,突然,石板下竄出一條大蛇直奔宋尚榮,她腿一軟就要癱在地上,嘴里喊著:“大蟲,大蟲”。
路過地頭的葛永城、秦孝海迅速跑過去,把蛇抓了起來,那條蛇有一米七十多長,秦孝海身高1.73米,那條蛇比他還高。
葛永城說:“這不是一般的蛇,是蟒蛇?!彬?,無毒蛇的一類,體長可達6米,是我國蛇類中最大的。頭部長,口大,舌的尖端有分叉,背部黑褐色,有暗色斑點,腹部白色。
一次,吳玉雙也抓到過一條蟒蛇,那是青年放假返回青年點時,汽車又在曙光林場拋錨。領導要求男生每人都要扛一捆鋤杠往青年點走。吳玉雙從整捆的鋤杠中抽出兩根,迅速跑在隊伍的前頭。
少拿了鋤杠很輕松,他越跑越快,突然,他看見一條大蛇正在過道,道的下面是一小片細沙,細沙接著一條清澈見底的小河。也許這蛇是為了找水,它悠哉地直奔小河。
吳玉雙回頭一看,這條大蛇不抓太可惜,他把鋤杠扔在地上一根,拿著另一根,順著蛇身直指蛇頭向下按,由于內心還是恐懼,用力很大,一下子就把蛇頭按進河溝邊的細沙中。蛇的尾巴越甩動,他的力氣越大,指節因為攥緊鋤杠而泛出青白,胳膊上的肌肉繃得像拉滿的弓弦,連呼吸都變得急促而沉重,嘴里不自覺地咬著牙,他頭上的冷汗順著臉頰往下淌,滴在滾燙的沙土里,瞬間就沒了蹤影。
那蛇被按在沙里,求生的本能讓它愈發狂暴,粗壯的身軀和尾巴瘋狂抽打著地皮,卷起陣陣細沙,打在吳玉雙的褲腿上,又麻又癢,可他半點不敢松手——他害怕,一旦松開,暴怒的蛇定會轉頭咬他一口,這荒郊野外,后果不堪設想。他死死按住鋤杠,把全身的力氣都灌注在手臂上,一點一點把蛇頭往細沙深處按,直到蛇的尾巴甩動得越來越慢,力道也漸漸弱了下去,只余下微弱地抽搐,他才敢稍稍松了點勁,卻依舊不敢移開鋤杠,眼睛死死盯著蛇身,心臟還在胸腔里狂跳不止,后背的衣衫早已被冷汗浸透,貼在身上黏膩難受。
就在這時,遠處傳來了伙伴們的呼喊聲,夾雜著好奇與疑惑,吳玉雙這才回過神,轉頭朝著聲音的方向喊了一聲“我在這兒!”聲音里還帶著未平的顫抖。他低頭看了看腳下的蛇,確認它徹底沒了力氣,才小心翼翼地松開鋤杠,蹲下身,抓住蛇身輕輕地往外拽,蛇頭沾滿了細沙,見它蠕動緩慢,才長長舒了一口氣,緊繃的身體瞬間垮了下來,一屁股坐在細沙上,大口大口地喘著氣,手心全是冷汗和沙土,卻難掩臉上一絲得意的笑意,這可是一條不小的蛇,抓回去,也算給大伙添個菜。
伙伴們很快趕了過來,看到地上的大蛇,一個個都驚得張大了嘴巴,有的往后退了兩步,臉上滿是驚懼,有的則湊上前來,好奇地打量著,七嘴八舌地問吳玉雙是怎么抓到的。吳玉雙緩過勁來,拍了拍身上的沙土,故作鎮定地說起自己抓蛇的經過,只是說起當時蛇尾巴狂甩的模樣,聲音還是忍不住頓了頓,眼底的恐懼依舊沒完全褪去。
他們要把蛇帶回青年點,大伙七手八腳地把蛇頭從泥沙里拽了出來,又找出了紗布,小心翼翼地捆住蛇的脖子,然后裝在那帆布書包里。吳玉雙撿起地上的鋤杠,扛在肩上,雖然胳膊還有些發酸,可心里卻格外暢快,剛才的恐懼,早已被抓到蛇的喜悅沖淡了大半。
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灑下來,落在細沙上,映得小河溝的水波光粼粼,那條被捆住的蛇漸漸蘇醒在地上輕輕地扭動,成了這荒郊林場里,一段難忘的小插曲。
劉場長走到吳玉雙跟前,也沒有批評他拈輕怕重,耍滑偷懶,他問吳玉雙:“這是什么蛇?真大,真大”。
(未完待續)